城中村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

晚上七点半，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，先闪了两下，才稳住。卖炒粉的老陈把推车停到灯下，抽出一块抹布擦台面。灯光发黄，照得他手背上的油渍发亮。几个刚下班的年轻人围过来，低头看手机，等粉出锅。老陈一边翻锅一边咳，声音发闷，像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。他每天从下午五点站到凌晨一点，收摊后还要骑四十分钟电动车回住处。旁边药店的老板说，老陈上个月来买过三盒止咳糖浆，没见好。

灯下这块地方，晚上比白天热闹。有人搬出小桌打牌，有人支起手机直播唱歌，还有穿校服的学生蹲在路边吃关东煮。空气里混着油烟、灰尘和电动车电瓶充电时的焦味。住在巷尾的刘姐每天经过都要捂鼻子，她说自己以前不这样，搬来两年，鼻炎越来越重，早上起来连打十几个喷嚏。她丈夫在隔壁街跑外卖，一天爬几十层楼，膝盖疼了半年，贴膏药贴到皮肤过敏，也没舍得歇一天。

老陈的炒粉摊旁边有个垃圾桶，盖子坏了，汤汤水水往外淌。环卫工老周每天来收两次，他说这巷子一天能扫出三车垃圾，夏天味道大，苍蝇往人脸上撞。老周自己带着个大水壶，里面泡着枸杞和菊花，喝完了就在公厕接自来水。他有高血压，药装在口袋里，想起来才吃一颗。有人劝他按时吃，他摇头说忙起来就忘，再说那药吃了老想上厕所，不方便。

巷口往东走五十米有家社区诊所，晚上九点关门。医生姓吴，在这干了快十年。他说附近居民来看病，最多的是感冒、肠胃炎、腰腿疼。不少人拖到扛不住了才来，一来就问能不能打针，说打针好得快，不耽误上班。吴医生开药尽量开便宜的，可有些人拿了处方不取药，转头去隔壁药店买广告上见过的牌子。他碰到过一个小伙子，发烧三十九度还在送快递，说请假要扣钱。

路灯照不到的地方，巷子深处还有几栋楼。楼道没灯，台阶上堆着纸箱和旧家具。有人从窗户拉出电线给电动车充电，线在空中荡来荡去。三楼住着个老太太，腿脚不好，很少下楼。她女儿每周来一次，送菜送药。老太太说这楼里住的人换得快，她认不全，也不怎么说话。白天家里没人，她就开着收音机，听评书，听到打瞌睡。她血压高，自己买了台电子血压计，隔天量一次，记在本子上。

十一点多，炒粉摊收了。老陈把剩下的米粉装进塑料袋，塞进推车底下。他跨上电动车，车灯照亮前面一小块路。路灯还亮着，照着空荡荡的巷口和地上几片菜叶子。隔壁楼有人开窗泼水，哗啦一声。老陈拧了下油门，拐进大路，混进车流里。那盏灯要到早上六点才灭。天亮前，会有送牛奶的人经过，会有赶早班地铁的人匆匆走过，他们大概不会注意头顶那盏灯，就像不太注意自己的腰、自己的胃、自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