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看了很久，帽子上还沾着外面的雪。里面那排小床像货架上的面包，他的孙子在第三排最里面，裹得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。护士经过时朝他摆摆手，他退后半步，又忍不住凑回去。走廊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，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厂里俱乐部打牌的日子，那时候热闹是热闹，可心里没这么满过。他掏出手机想拍张照，玻璃反光拍不清，只好把手机贴在窗上，拍出一片模糊的亮斑。

人好像总是这样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时候反而会找乐子。他记得八十年代厂里办舞会，水泥地上撒点滑石粉，录音机搁在乒乓球台上，男男女女转起来带起一阵灰。那时候没人觉得这算什么事，可后来厂子散了，大家各奔东西，再聚到一起时聊的还是那几场舞会。娱乐这东西不顶饭吃，但少了它，日子就只剩下吃饭了。他后来在建筑队干活，晚上工棚里打扑克贴纸条，纸条贴满脸了还能笑出声。

孙子满月那天他喝了两杯，回家路上拐进街角的棋牌室。老板娘认得他，说好久没来了。他坐下摸了两圈麻将，手气一般，输了几十块。旁边桌几个老头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，他听着听着就笑了。这种地方烟雾缭绕，茶水是免费的，杯子内壁一圈褐色茶垢。他忽然觉得这跟医院走廊有点像，都是等人、等消息的地方，只不过这里等的是下一把牌，那边等的是孩子出保温箱。

现在他每周去儿子家看孙子，路过小区广场总要看两眼。大妈们跳舞的音响换了三个，从手提式到拉杆式再到现在的带屏幕的。他老伴也在里面跳，动作记不全，混在队伍里跟着比划。他抱着孙子站在外围，孩子眼睛追着那些晃动的红扇子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村里看戏，戏台搭在打谷场上，他骑在父亲脖子上，看得见台上人翻跟头。那时候的娱乐就是全村人挤在一起，现在广场舞也是，只不过各跳各的。

前几天儿子给他装了个短视频软件，说无聊了刷刷。他刷到一个老人在河边钓鱼的视频，一坐就是一下午，镜头对着水面不动。他看了三遍，觉得有意思。后来又刷到年轻人玩滑板摔跤的合集，摔得越狠他笑得越响。他发现自己笑的时候孙子也跟着咧嘴，虽然孩子根本不懂屏幕里在干什么。他把手机递过去，孙子伸手拍屏幕，拍出一串乱码搜索记录。

昨天他又去医院，这次是接孙子回家。办完手续他在走廊长椅上坐了一会儿，旁边一个年轻爸爸在手机上打游戏，手指头划得飞快。护士推着婴儿车出来喊名字，那年轻爸爸头也没抬，说等会儿等会儿，这局马上完。爷爷站起来应了一声，把孙子接过来抱好。年轻爸爸这才收起手机，凑过来看孩子，嘴里还念叨着刚才那局输得冤。爷爷没说话，抱着孙子往外走，心想这孩子以后有的是时间玩，不急这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