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书摊上，一页纸被翻得起了毛边，纸角卷着，像一片晒蔫的叶子。凑近看，是某本民国年间的小册子，讲的是“起居有时，饮食有节”。字是铅印的，笔画都磨糊了几处，却还认得出。旁边有人蹲着翻另一堆书，忽然咳嗽起来，咳得弯了腰，半天直不起来。我捏着那页纸，忽然觉得，人这一辈子，最要紧的功课，其实古人早就写在纸上了。

那页纸往下写，说“形劳而不倦”，说“心安而不惧”。我抬头看看四周，摊主正往保温杯里续热水，旁边一个年轻人边等找零边揉太阳穴。揉太阳穴的那只手，指甲剪得很短，手腕上戴着计步手环。手环屏幕亮着，显示今日步数还没过千。他大概刚下班，顺路来淘书，可眼睛底下那圈青，不像熬夜读书熬的，倒像对着屏幕熬的。身体这东西，你糊弄它一时，它记你一辈子。

我买下那本残册，回家翻到后半部分，纸页已经脆了，一碰就掉渣。上面说“上工治未病”，说“病已成而后药之，譬犹渴而穿井”。这话搁现在，就是体检报告上的箭头，是医生反复叮嘱的那句“多喝水，少熬夜”。可人总觉得自己是例外，觉得疾病是别人的故事。直到某天早晨起床，后腰僵得像块木板，才想起半年前就有人提醒过，坐姿不对，得改。

后来我把那页纸夹在日记本里，偶尔翻到，便想起摊边那个咳嗽的人。不知他后来去没去医院，有没有照个片子，听听肺里有没有杂音。健康这东西，说复杂也复杂，基因、环境、运气，哪一样都躲不开。说简单也简单，就是每天按时吃饭，困了知道去睡，心里有事别硬扛着，找个能说话的人倒一倒。这些事，不用专家教，不用仪器测，自己心里明镜似的。

可偏偏，明镜蒙了灰。我们总给不健康找理由，忙，累，压力大，等过了这阵子再说。那页旧纸上的字，隔着几十年光阴，还在那儿静静等着，等着哪个有缘人翻到它，哪怕只停两秒钟，想一想自己今天有没有好好喝水，有没有把肩颈从屏幕前挪开。纸页会烂，铅字会糊，可这些提醒，跟人的身体一样，只要还在，就得用。

那天傍晚，我把残册放在床头柜上，睡前翻了一页，正好是那句“恬淡虚无，真气从之”。窗外有晚归的车声，楼下有散步的人影。我合上书，关灯，打算明早起来，先喝一杯温水，再去楼下走两圈。旧书摊上的那页纸，算是替几十年前的人，给我捎了句话。听不听，在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