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机牌下的汽车

那片举着接机牌的手，在到达口的人群里晃动着。纸板上写着的名字，被荧光笔涂得发亮。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字迹，那是我父亲的手。他站在接机的人群最前排，目光穿过玻璃门，寻找我的身影。他身后不远处，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轿车，车身上沾了些许泥点，显然是从老家的县城一路开过来的。

那辆车是父亲五年前买的，国产的牌子，手动挡。买的时候他犹豫了整整一个冬天，反复算着油价和保养费用，最终还是在开春时付了定金。提车那天他特意给我打了电话，说以后来机场接我，就不用再挤大巴了。从那以后，每次航班落地，我总能在到达口看见他举着接机牌的手，车牌尾号是家里的门牌号。

车上有一股淡淡的柚子皮味，父亲在每个车门内侧都放了一瓣。他说新车的气味要散很久，柚子皮吸味最管用。母亲坐在副驾驶，回头递给我一瓶拧开的矿泉水。父亲启动引擎，挂挡的动作很轻，车子缓缓驶出机场的停车楼。他开车从不超速，也不随意变道，遇到斑马线总会提前减速，哪怕路上一个人都没有。

从机场到市区要走一段高速。父亲打开车载收音机，里面在播交通广播，说某路段发生了追尾事故。他调低了音量，开始说起老家的变化。县城新开了一条环城路，贯通了东西两头，原先进城要绕的那座老桥，现在已经封起来准备拆掉重建。他说这些的时候，眼睛始终看着前方，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。

车子驶过收费站，父亲掏出一张ETC卡刷了一下，栏杆自动抬起。他说现在县城里装ETC的车越来越多，排队缴费的通道常常空着。我想起小时候坐大巴进城，总要在收费站堵上很久，司机摇下车窗递出零钱，再等工作人员撕一张票据。那时候觉得路程好远，现在同样的距离，父亲开着车，不到一小时就到家了。

后视镜里，机场的航站楼渐渐变小，最终消失在车流之中。父亲忽然问我，这次回来打算待几天。我说请了一周的假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轻轻松了松油门，车速慢了一些。窗外的田野在暮色里连成一片，车灯亮起来，照亮了前方平整的柏油路面。那双手依然握着方向盘，指节微微泛白，像握着什么珍贵的东西，不肯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