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亮起，人群的倒计时声浪吞没了整条街。零点那刻，无数手机同时举向夜空，像素组成的光点比烟花更密集。有人对着屏幕那头的亲人喊新年快乐，有人拍下陌生人的笑脸，更多的光斑只是短暂闪烁，随即沉入各自的口袋。人群散去时，地面上残留着碎纸屑和几个没信号的手机壳。那些刚刚还连接着亿万人的网络，此刻安静得像是从未存在过。

跨年夜过去两周，我在地铁站看见一个老人对着自动售票机发愣。他手指悬在触摸屏上方，迟迟不敢落下，像在试探冰层能否承受体重。旁边年轻人刷着手机扫码进站，动作流畅得不需要思考。老人最终找到了人工窗口，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帮他买了票，又教他看线路图。他道谢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老年机，屏幕上的时间还停在昨晚的日期。

科技的好处总在对比中显现。楼下的快递柜让我半夜取件成了习惯，外卖App记得我忌口香菜，导航能避开每个堵车路口。可上周小区停电，电梯停摆，我爬了十四层楼梯，手机只剩百分之三电量。楼道里碰见邻居，她手里握着蜡烛，说家里燃气灶打不着火，问我能不能借个火机。我们站在黑暗里，突然都笑了，因为想起白天还在讨论智能家居。

医院里那些机器最让人矛盾。验血报告半小时就能在手机查询，CT影像清晰得能看见血管走向，手术机器人缝合比人手更稳。可急诊室走廊上，一个中年男人握着妻子的CT片子，对着手机搜索每个术语的含义，越搜脸色越白。护士走过来说，医生待会会详细解释的，他点点头，手指却还在屏幕上划动。那些冰冷的数值和阴影，在等待判决的间隙里，成了唯一的依靠。

学校里开始教编程课那天，儿子回家兴奋地演示他做的小游戏。屏幕上一只像素猫追着光标跑，他添加了背景音乐和计分板。我问他代码哪里学的，他说网上教程很多，看几遍就会了。他说话时手指没停过，又调出一个会变色的圆圈。我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拆收音机，把零件摊了一地，装回去时多出两颗螺丝。父亲的收音机从此只能收一个台，但那台破机器让我懂了电流和磁场的关系。

深夜改稿时，我习惯用语音转文字记录灵感。有天半夜说了句“风把窗户吹得响”，系统精准地打出每个字，还自动加了句号。我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，想起多年前在稿纸上改错字，用涂改液涂出一个小白块，等它干透再写上新句。如今错字可以随时删除，句子能无限次重写，可有些话在删除键按下前，已经不再需要说出口了。屏幕的光映在脸上，我听见窗外真的起了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