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屋阳台上的那盆薄荷，叶子蔫了三天

我蹲在阳台上给那盆薄荷浇水，楼下巷子里挤着四辆车，谁也不肯让谁。喇叭声从五点响到七点，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。薄荷叶子蔫了三天，我搬来时就搁在窗台铁架上。这间出租屋离主干道不到五十米，夜里能听见大货车碾过减速带，哐当一声，整栋楼跟着颤。我盯着楼下那辆白色两厢车来回挪了四把才挤出巷口，忽然想起自己考驾照那年，教练在副驾拍着仪表台喊，方向打快点，你当这是绣花呢。那时候练的是辆老捷达，离合高得离谱，半坡起步十次熄火八次。现在买车的人越来越多，巷子还是那条巷子，车宽了一拳，路就窄了一尺。

我同事小周上个月提了辆二手飞度，落地四万二。他每天从通州开到望京，单程一个半小时，堵起来两小时打底。他说最怕走京通快速路，早高峰像一条冻住的河。有回他拉我顺路，我坐在副驾看他左脚在离合上抖，跟当年我练车一个德行。车跑了八万公里，空调口吹出来的风有股旧海绵味。他说这车省油，六个油出头，就是隔音差，跑高速得把音量拧到二十才能盖过胎噪。我说那你干嘛不买个新的。他笑了笑，说新的落地八万，多出四万够我加三年油。这话听着糙，细想也对，车这东西，四个轮子加两排沙发，多出来的钱多半花在面子上。小周把遮阳板掰下来，上面夹着张停车证，边角卷得像干海带。

上周末我去汽配城换雨刮片，三十块钱一对，老板蹲在车头帮我装，手指头全是黑机油。旁边工位有辆老卡罗拉在换正时皮带，车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，她说这车跑了十九万公里，除了保养没进过修理厂。老板接话说，日系车就这点好，不挑食。大姐拍了拍引擎盖，说再开两年等儿子毕业就换辆电动的。老板拧螺丝的手顿了一下，说电动好，省得老来我这儿。这话听着像玩笑，其实汽配城这两年冷清了不少。以前整条街三十多家铺子，现在剩不到二十家。洗车涨到四十块一次，老板说房租涨得比洗车快。我扫码付钱的时候，隔壁铺子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，门口堆着三箱没拆封的机油。

我表弟去年考进街道办，第一件事就是摇号。他摇了一年零四个月，中签那天在家族群里发了八个红包。提车那天他爸从老家赶来，围着那辆轩逸转了三圈，摸了摸引擎盖说，咱家头一回有四个轮子的。表弟住的小区地库月租六百，他工资到手五千出头。我问他养得起吗，他给我算了笔账，油费八百，保险摊到每月三百，停车费六百，加上偶尔违停罚两百。他说哥你别算了，再算我就想把车退了。可第二天他还是开着车去上班，从回龙观到金融街，走京藏高速转二环，早高峰一个半小时。他说堵车的时候听播客，把《三国演义》听了两遍。有一回他拉我，指着仪表盘说，哥你看，平均时速十九公里，我骑共享单车都比这快。说完自己先乐了。

前阵子陪朋友去花乡二手车市场逛，一进门就有人凑上来问，哥看什么车，我这儿刚收了一辆准新车，原版原漆。朋友想找辆手动挡的练手车，预算两万以内。车商带我们绕到最里面一排，指着一辆零九年的标致307说，这车皮实，就是气门室盖垫渗油，回去换一个两百块搞定。朋友蹲下来看底盘，车商掏出手机翻保养记录，说前面就一个车主，四S店全程保养，你看这座椅磨损，实表十二万公里。朋友问能不能试驾，车商把钥匙扔过来说，随便开，油门往死里踩。朋友绕着市场转了一圈回来，说离合有点重，其他还行。最后砍到一万六成交，车商送了一瓶玻璃水。开走的时候，朋友说这车比我岁数都大。我说你好好开，开到报废正好练出手艺。

昨晚下班路过巷口，那辆白色两厢车又卡在同一个位置，这回后面跟了辆快递三轮。三轮车斗里摞着七八个纸箱，快递员探出头喊，你往前挪半米我就过去了。白车司机摇下窗说，前面有电动车挡着，我往哪儿挪。俩人僵了五分钟，最后是隔壁水果店老板出来把电动车推走了。我站在阳台上看，薄荷浇过水之后支棱起来两片叶子。楼下白车终于蹭过去，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，拐上主路汇进车流里。巷子空了不到十秒，又进来一辆黑色SUV，车灯照在墙上晃了一下。我回屋关窗，听见楼下又响起喇叭声，短促的两下，像是谁在催谁快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