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吹过楼顶，晾衣绳上那条蓝白格子的床单鼓起来，像一面没有桅杆的帆。它挣脱木夹子的声音很轻，啪嗒一下落在水泥地上。我蹲下去捡，手指碰到布料时想起父亲那辆旧桑塔纳的后座，也是这种蓝白格子布，洗过很多次，边缘起了毛球。车早就报废了，可那股混着汽油和皮革的气味，偶尔在某个地下车库的拐角还能撞见。

父亲开车时不爱说话。每天清晨六点四十，他拧钥匙，引擎咳嗽两声才肯转起来。我坐在后排，看他把搪瓷杯卡在仪表盘旁边的缝隙里，杯底磕着塑料，一路响。那辆车没有气囊，没有屏幕，手摇车窗的柄摇到一半会卡住。冬天暖气来得慢，他就把外套脱下来盖在我膝盖上。从家到学校四公里，他开了六年，直到我小学毕业。

后来我考驾照，教练车是辆白色捷达。离合踏板硬得像砖头，我总在红灯前熄火。教练拍着副驾的仪表台喊，你听发动机声音啊。可我听见的只有后排两个学员在聊股票。那时候驾校场地边上停着一排待售的二手车，车顶立着价格牌，风吹日晒，数字褪成粉色。我拿到驾照那天，父亲说，你以后开车别学我，该快就快。

城市在长胖。以前父亲送我上学的那条路，两边的梧桐被砍掉，换成隔离栏。四车道变八车道，再变十二车道。早高峰时车流像凝固的河，刹车灯红成一片。我开着自己的车堵在中间，仪表盘上显示室外温度三十九度。空调出风口的塑料片拨来拨去，总有一边吹不到。手机支架上的导航说前方拥堵两公里，预计通过时间十八分钟。十八分钟够父亲那辆桑塔纳从家开到学校再开回来。

去年冬天我回老家，在废弃的停车场看见一辆同款桑塔纳。车身锈穿了，轮胎瘪着，驾驶座的门用铁丝绑住。我隔着玻璃往里看，仪表盘上还卡着一个搪瓷杯，杯口缺了一块瓷。旁边有辆新车正在倒车入库，雷达滴滴响，后视镜自动折叠。那司机摇下车窗问我，这破车还有人要吗。我说不知道。风把停车场角落的塑料袋吹起来，挂在铁丝网上，像一面很小的旗。

现在每天出门前，我会绕车走一圈，看看轮胎，看看车牌。这个习惯是父亲教的，他说四个轮子一个方向盘，能走多远走多远，但别指望它永远听话。我上车，系安全带，点火。引擎很安静，安静得让我想起那条床单落地的声音。后视镜里，楼顶的晾衣绳空荡荡的，风还在吹。我挂挡，松手刹，汇入车流。前面那辆车的刹车灯亮了一下，又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