娱乐的落幕时分

音响里最后一支曲子还在广场上空打转，她已弯腰拔掉电源线。四周的灯柱亮得发白，跳舞的人三三两两散了，有人还在原地活动脚踝，有人把外套搭在肩上，聊着明天早市买什么菜。她蹲下身子，把缠成一团的电线绕在音箱提手上，动作熟练得像在给老朋友系鞋带。琴键般排列的按钮一个个复位，指示灯暗下去，声音的潮水退得干干净净。广场忽然空阔起来，只剩她拖着行李箱大小的音响，慢慢走向停在路边的电动车。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，比刚才的音乐更真切。

人为什么要给自己找这些麻烦呢。白天上班，晚上做饭，收拾完碗筷已经是八点多，还要换鞋出门，在广场上站满两小时。她记不清从哪天开始的，只记得第一次来是陪邻居凑热闹，站在边上看别人跳，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。后来被人拉着进了队伍，学错了步子，自己先笑了。再后来就成了习惯，哪天不来，浑身不自在，像少了一件事没做完。音响是她和另外几个人凑钱买的，轮流保管，她是星期二和星期五。日子就这么有了刻度。

跳舞这件事，说来也奇妙。音乐响起来的时候，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了。那些白天积攒的疲惫，跟客户说过的客气话，在厨房里闻到的油烟味，都随着胳膊的摆动被甩出去。她喜欢一首老歌的前奏，鼓点一下一下敲在胸口，像有人替她把憋着的气叹了出来。跳的时候不必想什么，也不必跟谁说话，只需要跟着节拍迈步、转身、摆臂。旁边的人跳得齐不齐不要紧，反正天黑，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。

她把音响搬到电动车踏板上，用松紧绳固定好。旁边卖水果的摊子还没收，橘黄色的灯光下，西瓜堆得像小山。她想起年轻时候，娱乐是去录像厅看片子，或者约几个朋友去旱冰场。那时候觉得日子长，有大把时间可以挥霍。现在不一样了，能抽出两小时来跳舞，已经是偷来的闲暇。但这偷来的时间里，她跳得很认真，每一拍都踩在实处。

骑上车，风迎面吹过来，带着夏夜特有的潮气。经过小区门口时，她看见几个年轻人坐在便利店外面的台阶上，各自低头看手机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，明明灭灭。她想起自己女儿也是这样，放假回家就窝在沙发上刷短视频，喊她出去散步也不肯。但她没说什么，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娱乐方式。她只是拧了拧车把，往家骑去。

回到家，她把音响充上电，又检查了一遍拉杆有没有收好。客厅里静悄悄的，丈夫已经睡了，电视机关着。她洗了脸，对着镜子看见自己脸颊上还留着运动后的红晕。明天是星期三，不用轮到她管音响，但她还是会去。音乐响起来的时候，她就还是那个跟着节拍摆动手臂的人，和白天在单位里填表格的那个人不太一样。她关了灯，窗外广场上的灯也灭了，整座城市安静下来，像一首唱完的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