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园长椅上的午饭与远处的车流

中午的太阳把长椅晒得发烫，清洁工老周把扫帚靠在椅背上，从布袋里掏出一个铝饭盒。他坐的那张长椅正对着公园东门，门外是一条双向六车道的大路。他掰开筷子的时候，一辆洒水车正慢悠悠地驶过，放着那首几十年不变的曲子，水雾喷到路沿石上，又溅回来一点，打湿了他搁在脚边的蛇皮袋。老周没抬头，只是把饭盒往怀里挪了挪，继续吃他的土豆烧肉。这条路他扫了七年，从早到晚，车流的声音他闭着眼都能分出哪是公交哪是货车。

老周刚来那年，这条路上跑的大多是方头方脑的桑塔纳和捷达，颜色无非黑、白、红三种。那时候谁家买了辆新车，邻居能围着看半天，摸一摸车门把手都显得郑重。现在不一样了，路上跑的车他认不全了，车标五花八门，有的像字母，有的像动物，车身颜色也花哨，蓝的绿的还有那种灰不灰白不白的。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车越来越多，早高峰从七点堵到九点半，晚高峰从五点堵到七点，喇叭声按得人心烦。他扫这段路最怕的就是堵车，车一停，窗户摇下来，烟头、纸巾、豆浆杯子就往外扔。

前年冬天他在路牙子边上捡到一个车钥匙，按了一下，路边一辆白色SUV闪了闪灯。他在那儿等了四十分钟，一个穿羽绒服的年轻人跑过来，连声道谢，说车是刚提的，钥匙丢了他连家都回不去。老周不懂什么叫无钥匙启动，他只记得那辆车里头干净得很，座椅上还套着塑料膜没撕。年轻人非要塞给他两百块钱，他没要，说你把车窗关好就行，别往外面扔东西。后来他扫到那辆车停过的位置，地上果然干干净净，连个烟灰印子都没有。

他吃饭的这张长椅正对着一个临时停车位，经常有车停进来又开走。上个月有个女司机倒车入库，倒了三把没进去，后面排队的车按喇叭催，她干脆熄了火下来，站在车边上抹眼泪。老周正好扫到跟前，帮她看着后视镜，喊了两嗓子“往左打死”“回正”，车总算停正了。女司机摇下车窗说谢谢师傅，他说你下次别慌，越慌越进不去。那辆车他认得，是个两厢的小电车，挂绿牌，跑起来没什么声音，有回差点蹭到他扫帚上，他都没听见。

公园里停车也不容易。东门里头那排车位是给来遛弯的人准备的，早上六点半就停满了，晚来的车就在过道里转圈，转急了就按喇叭，把打太极的老头老太太吓得一激灵。老周跟门卫老张聊过这事，老张说没办法，车比人多，划了线也不够用。有一回一辆黑色轿车直接堵在消防通道上，老张上去劝，车主说就停十分钟买个包子。十分钟后包子买回来了，车上贴了张罚单，车主骂骂咧咧把车开走，包子掉地上都没捡。老周扫过去的时候把包子扫进了垃圾桶，肉馅的，还热着。

饭盒快见底了，老周把最后一块肉拨到米饭上，拿筷子扒拉干净。远处路口亮起红灯，一长串车缓缓停住，刹车灯连成一片红。他想起昨天在收音机里听到的，说现在买车的人平均年龄越来越小，贷款买车的占了一大半。他不关心这些，他只关心明天早上这段路上别再有碎玻璃，前天有辆车追尾，大灯碎片洒了半条车道，他扫了整整两簸箕。他把饭盒盖扣好，塞回布袋，拿起扫帚站起来，长椅上的温度还留在裤子上，热乎乎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