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把脸贴在新生儿科玻璃上，呼出的白气糊了一小片。里面一排小床，他分不清哪个是自家孙子，只看见护士走来走去。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医院停车场，他早上把儿子那辆旧桑塔纳停在了第三棵梧桐树底下。那车漆掉了好几块，右后门有道凹痕，是去年倒车蹭墙留下的。他盯着那辆车看了一会儿，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买第一辆二手吉普时，也是这么隔着老远端详，生怕被人刮了。

那辆吉普是单位淘汰下来的，帆布顶棚漏雨，冬天打火得踩十分钟油门。可它带着爷爷跑遍了全县的乡镇，后座拆掉能装半吨化肥。有一回半夜送邻村产妇去医院，土路颠得人骨头散架，产妇丈夫在后座抱着老婆，爷爷把油门踩到底。车到急诊门口熄了火，再打不着，后来修车师傅说分电器烧了。爷爷蹲在修车铺门口抽了半包烟，看师傅把烧黑的零件换下来，觉得那铁疙瘩比人还经折腾。

儿子出生那年爷爷换了辆二手的桑塔纳，就是现在停在梧桐树下那辆。当时儿子还笑他，说这车方头方脑像块砖头。爷爷没吭声，每天早起擦车，拿鸡毛掸子扫灰，连轮毂缝里的泥都用旧牙刷抠干净。儿子考上大学那年暑假，爷俩开着这车去邻省看学校，高速上空调坏了，儿子把车窗摇下来，风灌得他头发全竖着。爷爷记得儿子当时说，等毕业挣钱了给你换辆带天窗的。爷爷说天窗有啥用，能看星星还是能当饭吃。

后来儿子真挣钱了，在城里买了房，娶了媳妇。那辆桑塔纳就留在老家，爷爷隔三差五开出去转一圈，赶集买个菜，去镇上取个快递。村里人都劝他换辆电动的，说现在老头乐便宜还不用加油。爷爷试过邻居老周那辆，方向盘轻得跟玩具似的，刹车踩下去软绵绵，他开了一圈就还回去了。他觉得还是自己那辆靠谱，离合重是重，但踩下去心里有数。

去年冬天儿子说要把车卖了，说城里停车贵，旧车一年两审麻烦。爷爷没同意，说放着又不碍事。其实他偷偷算过，这车再开五年没问题，发动机声音是不如从前脆了，但跑个六十码稳稳当当。上个月儿子打电话说媳妇怀了，爷爷第一反应是那得换辆大点的车，后座得能放儿童座椅。他跑去县城看了几回，新车后排都宽敞，就是后备箱矮，放不下孙子的推车。

今天早上他五点多起来，把车擦了一遍才开到医院。儿子让他别开车来，说医院车位紧张，他不听。这会儿隔着玻璃看孙子，又扭头看窗外那辆旧车，忽然觉得那车其实还挺大。后排坐儿子媳妇加个婴儿提篮绰绰有余，后备箱塞得下推车和尿不湿。他盘算着回去把后座洗洗，那上面还有儿子小时候洒的汽水印子，洗不掉就算了，垫个新座套一样用。护士出来说可以进去看了，爷爷搓搓手，没急着走，又朝停车场望了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