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老周刚在沙发上合眼。他今年七十三，午饭后必须睡一觉。那声音从墙面里钻出来，一下一下，像有人拿锤子敲他的太阳穴。他翻了个身，把枕头压在耳朵上，没用。窗外的知了也跟着叫，两种声音搅在一起，他干脆坐起来，盯着天花板发呆。后来是儿子给他买了一副降噪耳机，白色的，能连手机。老周不会用，儿子教了三遍，他才记住哪个键是开机。第一次戴上那天，装修还在继续，他却睡着了。

那副耳机里其实没放音乐。老周只是把开关拨到降噪档，世界就闷下去了。电钻声变成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东西，模糊得很。他后来跟楼下的老李说，这东西比耳塞管用。老李不信，试了一次，说耳朵里嗡嗡的，不习惯。老周也不争，他只知道每天中午戴上它，能睡够四十分钟。醒来摘掉，装修声重新灌进来，他反而觉得踏实，知道那东西还在，只是暂时被挡住了。

小区里装修的人家不止一户。隔壁单元上个月刚砸完墙，这个月轮到老周这栋的三楼。物业贴过通知，说中午十二点到两点不许施工，可工人有时候赶工，管不了那么多。老周的儿子在手机上装了个软件，能测噪音分贝，说超过多少就打电话投诉。老周没用过那软件，他觉得打电话麻烦，还得跟人吵。他宁愿戴耳机。科技这东西，他说不清楚原理，但哪个顺手就用哪个。

其实老周年轻时在厂里干过机修，对机器不陌生。那时候修的是车床，靠听声音判断哪儿出了毛病。现在这些电子产品，他拆不开也看不懂，全是芯片和焊点。但他知道一件事：东西是为人服务的。耳机戴着舒服，电池能撑一下午，就够了。他不关心什么蓝牙版本，也不管降噪是主动还是被动。儿子跟他解释过一回，他听完说，哦，就是反着发声把噪音抵消了。儿子说对，他就不再问了。

有天中午耳机没电了，老周忘了充。电钻准时响起来，他坐在沙发上，忽然觉得那声音也没那么难忍。他想起小时候住在铁路边，火车半夜经过，床板跟着震，照样睡。人适应环境的本事比想象中大。当然，有耳机还是好的。他后来养成了习惯，每天吃完午饭先把耳机插上充电，跟洗碗一样，成了固定流程。科技没改变他的生活，只是往里头塞了个小动作。

前几天三楼装修完了，电钻声停了。老周中午戴上耳机，发现安静得有点不习惯。他摘下来听了听，窗外只有蝉鸣和远处小孩的喊声。他把耳机收进抽屉，心想下回哪家再装修，还能用上。抽屉里还有儿子淘汰的旧手机、一个不用的电子血压计、两节没拆封的充电电池。东西攒着，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。老周关上抽屉，躺回沙发，这次没戴耳机，也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