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电之后，楼道里的手机灯次第亮起来。有人举着屏幕往楼下照，光柱里浮着细小的灰尘，有人低头刷着缓存好的视频，嘴角在暗处动一下。那些亮着的方块像一小片一小片私人的月亮，聚在楼梯转弯的地方，又各自散开。没有电，谁也没法把别人拉进自己的那块光里，可谁也没觉得少了什么。

娱乐这东西，从来就是私人的事。小时候守在电视前等动画片，一屋子人盯着同一个屏幕，笑也一起笑，急也一起急。后来有了自己的房间，有了耳机，有了手机，屏幕变小了，世界却变大了。你在楼道里看你的球赛，他在楼下看他的演唱会，同一个停电夜，各人心里演着各人的戏。热闹没有消失，只是从客厅挪进了耳朵里，从一群人中间挪进了一个人的瞳孔里。

可一个人看久了，总觉得有点空。那些笑声和掌声从耳机里传出来，像隔着一层玻璃，碰不到身上。于是又有人发明了直播，发明了弹幕，让看的人能打几个字上去，让屏幕那头的人念出自己的名字。那一刻，孤独被戳了一个小孔，透进来一丝风。虽然那风也是电做的，也是数据编的，可人愿意信，愿意把那几个字当成招呼，当成有人看见了自己。

停电的时候，这些都没了。有人开始骂骂咧咧，有人干脆把手机塞回兜里，靠着墙发呆。楼道里静下来，只有脚步声和咳嗽声。忽然有人哼起一段调子，断断续续的，另一个人接了下一句，两个人隔着几层楼梯笑了一声。没有屏幕，没有点赞，那笑却比任何提醒都响。原来人自己就是一台播放器，嗓子是喇叭，心是电池，只是平时忘了用。

来电之后，楼道里的人一哄而散，各自回到各自的屏幕前。那几分钟的合唱像是没发生过，没人再提。可下次再停电，大概还是会有人先哼起来。娱乐要是全靠电供着，断电就断了魂。可要是心里存着一点调子，存着一点想跟人搭话的念头，黑灯瞎火也能找着乐子。那乐子不亮，不闪，不推送，就等着你自己开口去碰。

手机灯又亮起来的时候，有人已经爬到了家门口，有人还蹲在拐角把没看完的剧刷完。楼道里明明暗暗，像一条流动的河。娱乐是什么，大概就是这条河里的每一盏灯，有的照着自己，有的照着别人，有的只想在黑暗里证明自己还醒着。电会停，灯会灭，可人总要想办法让自己高兴一下，哪怕只是哼一句走调的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