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园清晨的太极队列与娱乐的真意

天刚亮透，公园东角那片水泥地上已经站了七八个人。音乐从一台旧录音机里淌出来，节奏慢得像是故意跟早晨的急脾气作对。领队的老太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绸衫，抬手、转身、下势，动作里没有半点赶时间的意思。旁边打羽毛球的小伙子偶尔往这边瞥一眼，大概觉得这伙人太不把晨光当回事。可那些慢慢推出去的手掌，倒像是在空气里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
娱乐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人给自己找一段不必交代用途的时间。打太极的人不靠这个挣钱，也不靠这个争名次，他们只是把半小时交给一套重复了千百遍的动作。有人闭着眼，有人盯着自己的指尖，队伍里偶尔有人跟错节拍，也没人扭头去纠正。这种松散里藏着一种默契：大家是来消耗早晨的，不是来被早晨消耗的。

我见过队伍里有个老头，每天打完拳都要在石凳上坐一会儿。他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，里面装着掰碎的馒头，一点一点喂树下的麻雀。麻雀早就不怕他了，落在他鞋面上等。这跟太极没什么关系，可他每天都来，好像喂鸟也是那套动作的最后一式。娱乐不一定非得是件正经事，有时候就是打完拳顺带手做的一件闲事，闲事让人松快。

旁边跳舞的那群人就热闹多了。音响开得震天响，动作整齐，表情也整齐，像是要把每个拍子都踩出响来。打太极的这边从来不往那边看，那边也不往这边看。两种娱乐各占一块地，谁也不碍谁。有人喜欢把力气使出来，有人喜欢把力气收回去，公园的早晨容得下这两样。容得下，才叫娱乐。

其实打太极的人里，有好几个是退休后才开始学的。以前上班时哪有空站在这儿慢慢推手，现在时间成了自己的，反倒要找个由头把它填上。填得太满不行，填得太空也不行。太极刚好，一套拳打完，身上微微发热，脑子却空落落的，像刚睡醒那会儿。这种空落落的感觉，比什么消遣都养人。

音乐停了，队伍散开。有人拎起菜篮子往早市走，有人蹲下来系鞋带，有人站在原地跟旁边人聊两句昨晚的电视剧。太阳已经爬到树梢上面了，水泥地上的影子从长变短。明天早上六点半，录音机还会响，人还会来。娱乐要是能天天这么平常，就不需要谁来给它下定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