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天的站台，伞尖滴着水，人群挤成密不透风的一团。有人低头刷着短视频，笑声被雨声压得细碎；有人戴着耳机，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，眉头时而松开时而拧紧；几个学生凑在一起，盯着同一块亮屏，偶尔发出短促的惊呼。车迟迟不来，可没人显得无聊，那块发光的矩形替所有人挡住了时间的雨。

我站在人群边缘，忽然想起小时候的雨天。没有手机，没有屏幕，一屋子人围着一台收音机听评书，单田芳的嗓子像炭火，把湿漉漉的下午烤得发烫。外婆一边纳鞋底一边跟着哼，父亲假装看报，耳朵却竖得笔直。后来有了电视，雨天就变成全家抢遥控器的战场，为看《西游记》还是《渴望》吵上几句，最后总有人妥协，换来满屋子的笑声。娱乐那时是件要凑齐人手的事，缺了谁，都像菜里少了盐。

现在的人挤在站台下，各看各的屏幕，各笑各的段子。娱乐被切成无数小块，塞进每个人的口袋里。朋友聚餐，菜还没上齐，先举起手机拍一圈，滤镜调完发出去，再低头看看谁点了赞。聊天内容从“你最近看了什么”变成“你刷到过那条视频吗”，可刷到的是同一条，聊起来却像隔着毛玻璃。大家明明坐在一起，又像各自待在自己的茧里，茧壁薄薄一层，却谁也戳不破。

前阵子小区停电，晚上七点，整栋楼黑下来。有人搬出积灰的象棋，在路灯下摆开阵势；有人拎着啤酒花生下楼，围坐在石凳上吹牛；孩子们追着萤火虫跑，尖叫声比任何综艺都热闹。那晚没人提“娱乐”两个字，可每个人都玩得尽兴。电一来，大家又各回各家，屏幕重新亮起，楼下很快安静下去。原来娱乐不是非得靠电，靠的是人心里那点想凑在一起的火苗。

可这火苗如今烧得越来越细。单位组织团建，同事们报完名就低头刷手机，到了场地，有人对着风景拍两张，有人躲进休息室打游戏，领队喊破嗓子才凑齐人拍合照。游戏厅里，投币的街机蒙着灰，抓娃娃机前站着的多是戴眼镜的年轻人，他们不是来玩的，是来录视频的。娱乐变得太容易，反而让人舍不得投入，像自助餐摆满一桌，每样夹一口就饱了，却尝不出哪道菜真好吃。

雨还在下，车终于来了。人群涌向车门，伞碰着伞，胳膊肘顶着后背，有人骂一句，有人笑一声。车厢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，可奇怪的是，刚还各自沉在屏幕里的脸，此刻倒鲜活起来。有人让座，有人搭话，聊起这场雨要下到几时，聊起附近哪家面馆的辣油够劲。手机还攥在手里，但没人再看。雨天的站台把人挤在一起，倒把娱乐挤回了原形，它本不是那块发光的矩形，而是人和人之间那一句没来由的搭话，那阵挤在一起捱过雨声的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