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，洒水车放着《兰花草》从街口拐过来，水雾喷在路面上，湿气混着灰尘味飘进窗户。那辆车的底盘很低，音乐从车顶的喇叭里传出来，音质粗糙，像被水泡过。我站在阳台上看它慢慢驶过，司机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，另一只手扶着车门框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这大概是城市里最慢的汽车了，慢到你能看清车轮碾过水洼时溅起的水花。洒水车也是汽车，只是它干活的方式不太一样。

汽车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个铁壳子加四个轮子，但人坐进去之后，行为就变了。平时走路会停下来跟邻居聊两句，上了车就只盯着前面的红灯。车窗一关，外面的声音闷掉了大半，喇叭声、风声、叫卖声都隔了一层。我见过有人在车里吃包子，有人对着后视镜刮胡子，还有人停在路边刷手机，一刷就是半小时。车把人和外面隔开，也把人装进了一个移动的小房间。

说到发动机，早年间的柴油车声音很大，冬天早上打火要折腾好几回。现在的小排量涡轮增压安静多了，怠速时几乎听不见，只有踩油门时才有那一点细碎的嗒嗒声。修车的老赵跟我说过，以前的车结构简单，化油器拆下来用汽油洗洗就能接着用。现在的车全是传感器和电路，没个诊断仪根本不知道哪儿坏了。他一边说一边把手上的机油往抹布上蹭，那抹布已经黑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

停车是件麻烦事。老小区的地面车位早就画满了线，晚上回来晚的人只能把车塞在花坛边上，留出半个车头在外面。有回我看见一辆白色轿车斜插在两棵树之间，后视镜都快蹭着树皮了，车主下来看了看，又上车重新挪了一遍。路边收费的大爷拿着手机挨个拍照计时，嘴里念叨着车牌号。车停稳了，人走了，车就在那儿等着。

出租车司机老周开了十二年车，他的座椅靠背调得特别靠后，胳膊伸直了才能够到方向盘。他说一天要在车上坐十个小时，腰早就落下毛病了。后备箱里常年放着一瓶水和一盒膏药，换班的时候贴一贴。乘客上车他先问去哪儿，然后就不怎么说话了。后座的人打电话、看视频、哭或者笑，他都当没听见。车到了地方，乘客扫码下车，他点开下一单，继续往前开。

晚上十点以后，路边的车一辆挨一辆停着，车顶落了一层薄灰。偶尔有电动车从旁边窜过去，车灯晃一下那些熄了火的车窗。洒水车早就收工了，音乐声也停了。明天六点它还会放同一首曲子，司机还是那个司机，水还是那么喷。车停在那儿，不说话，也不动，像一排关掉的电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