排队抽血的人从三楼拐角一直排到走廊尽头，我捏着体检单站在队尾，前面大概还有二十几个人。百无聊赖中，我盯着窗外停车场发呆。那些车密密麻麻塞在车位里，白的最多，黑的其次，偶尔夹一辆红或蓝。一辆银色面包车正费劲地倒进两棵梧桐树之间的空当，倒了三把才进去。我忽然想起自己那辆车还停在体检中心对面的露天车位上，早上出门急，没顾上看油表。

我拿到驾照是六年前的事。那会儿刚换工作，通勤从地铁四站路变成公交转两趟，实在熬不住，咬牙买了辆二手飞度。车不新，右前翼子板有一道刮痕，前任车主用补漆笔涂过，颜色对不上，阳光下像贴了块创可贴。可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出门这件事掌握在自己手里。下雨天不用在公交站台缩着脖子等，周末想去郊区水库钓鱼，钥匙一拧就走。车里常年扔着一双旧运动鞋、半箱矿泉水、一把折叠伞，后备箱还塞过同事搬家用的微波炉。

后来开得久了，对车的感情反倒淡了。它就是个工具，跟家里的冰箱洗衣机差不多，能跑、空调凉、别半路抛锚就行。保养拖到里程数超了两千公里才去，洗车全靠下雨，内饰脚垫上积着碎饼干渣和银杏叶。有回载朋友去吃饭，她上车第一句话是“你这车该收拾收拾了”，我笑笑说能开就行。那阵子我确实不怎么在意它，甚至想过换辆新的，看了一圈报价又觉得没必要，旧车还能再战三年。

真正让我改观的是去年冬天那次追尾。晚高峰在高架上，前车急刹，我反应慢了半拍，轻轻顶了上去。速度不快，保险杠裂了条缝，对方车尾掉了点漆。下车拍照、挪到应急车道、等交警，一套流程走完天已经黑透。对方是个开网约车的大哥，全程没发火，还递了根烟给我。他说这车他一天跑十二个小时，小刮小蹭习惯了，人没事就行。那天回家路上我开得特别慢，第一次觉得这铁壳子真能保命。

修车花了一周。取车那天修理厂老板把钥匙扔给我，说顺便帮你把胎压都调了，玻璃水也加满了。我坐进去打火，发动机声音比之前顺耳。开出去第一个路口等红灯，旁边停着一辆同款飞度，司机摇下车窗问我在哪家修的，说他前保险杠也想补补漆。我指了指后面那条街。绿灯亮，两辆车并排起步，他的车往左并线，我的往右。后视镜里那辆飞度越变越小，我突然想，车这东西，平时不觉得，真出了毛病才知道天天用着。

抽血的队伍往前挪了一大截，轮到我前面那个穿灰夹克的大爷了。护士拍他胳膊找血管，他扭头跟我说小伙子帮我看下包，我接过来挎在胳膊上。大爷抽完血按着棉签回来取包，顺嘴问我开车来的？我说是。他说他开了四十年出租，去年才把车交出去，现在出门全靠公交和腿。说完拎着包慢慢走了。我坐下来撸袖子，心里盘算着等会儿出去先找个加油站，再绕到修理厂问问补漆多少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