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市场收摊前的一元菜，被塞进塑料袋时还带着泥。老张把袋子绑在电动车后座，又用橡皮筋勒紧，他得赶在晚高峰前把这袋菜送到城东的女儿家。电动车穿巷而过，风掀起他洗得发白的衬衫，后座那袋菜晃晃悠悠，像他每天讨生活的日子。这辆电动车跟了他五年，换过三次电瓶，坐垫磨出了海绵，可它依然能把他从凌晨五点的批发市场，驮到深夜十一点的出租屋。

二十年前老张骑的是自行车，后座焊了个铁筐，专门装菜。那时候城里的路窄，汽车也少，他蹬着车能从城西窜到城东，汗珠子甩在柏油路上，一会儿就被太阳晒干了。后来路越修越宽，汽车越来越多，他换成了摩托车，再后来是电动车。每次换车，他都觉得自己的世界大了一圈，可也快了一圈，快得他来不及看清路边新开的店铺，就又得赶去下一个地方。

女儿小的时候，老张用自行车送她上学，她坐在前杠上，抓着车把中间那根横梁。如今女儿自己开车，白色的两厢小车，后备箱里总放着折叠婴儿车。老张记得第一次坐女儿的车，她系安全带，调后视镜，打转向灯，动作熟练得像换了个人。他坐在副驾驶上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，女儿说爸你系上安全带，他低头找了半天卡扣，最后还是女儿侧过身帮他扣上的。

汽车改变了老张和女儿之间的距离。以前他要骑四十分钟才能到女儿家，现在女儿开车二十分钟就能来看他。可这二十分钟的路程里，老张总觉得隔着什么。女儿的车窗贴了深色膜，他看不见她等红灯时的表情，就像女儿也看不见他蹲在菜市场角落数零钱的样子。那辆白色小车停在楼下时，发动机的声音很轻，轻得老张要竖起耳朵才听得见。

菜市场里卖菜的老伙计们，不少也买了面包车。他们不再像老张这样用电动车送菜，而是把整筐的菜扔进车厢，轰一脚油门就走。老张见过他们打开后备箱，里面的铁皮上留着搬菜时磕出的坑，还有烂菜叶的汁水干涸后留下的黑渍。那些面包车白天装菜，晚上就把后排座椅放平，铺上棉被当床睡。老张觉得，汽车对这些人来说不是面子，是另一双能跑路的脚。

那袋一元菜终于送到女儿手里时，天已经擦黑。女儿接过菜，顺手从车里拿出两盒牛奶塞给老张，说爸你喝这个，补钙。老张低头看那袋菜，叶子上沾着水珠，在路灯下亮晶晶的。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，自己也是这样把菜挂在自行车把上，一路颠到城东，那时的路没有这么宽，车没有这么多，可女儿接过菜时的那句“爸”，和今天一模一样。他把牛奶放进电动车座底下，拧了拧油门，车灯亮起来，照亮前面那段回家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