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学会了拆自行车的辅助轮

那辆红色的小自行车停在院子里，后轮两侧的辅助轮像两只笨拙的翅膀。父亲蹲下来，扳手拧了几下，辅助轮就松脱了。我扶住车把，脚踩在地上，心里忽然空了一块。父亲说，往远处看，别低头看轮子。我深吸一口气，蹬出去，车身歪斜，又赶紧用脚撑住。反复几次，汗水顺着额角淌下来。后来我学会了，眼睛盯着前方那棵槐树，脚下不停，车就直了。多年后我才明白，那棵槐树就是我的第一个目的地。

旅行其实也是一样。人坐在车上或船上，眼睛得望着某个地方，心里得有个方向。方向不一定是地图上的坐标，可能是一碗热汤面，一座老桥的影子，或者只是听说某条街的黄昏特别好看。有了那个念想，路途的颠簸就变得可以忍受。就像学骑车时，膝盖上的淤青不算什么，因为前面有槐树在等着我。旅游最要紧的，从来不是装备多齐全，而是心里那棵槐树够不够清晰。

我第一次独自远行，是去一座江南小镇。火车晚点了两个小时，车厢里挤满了人，空气混浊。我靠在过道边，背包压得肩膀发酸。那时我忽然想起学骑车的下午，父亲说，路上总会摇晃，但摇晃本身就是往前走的证据。于是我闭上眼，想象小镇清晨的雾气，想象石板路上卖花阿婆的竹篮。火车哐当哐当地响，我的槐树就在前方。到站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，可我心里亮堂堂的。

后来我去过更多地方。在西北的戈壁滩上，风沙打得脸生疼，我裹着围巾往前走，每一步都陷进沙里。在南方海边的渔村，台风刚过，码头上的渔船歪歪斜斜，空气里有咸腥的潮气。这些地方都不像明信片那么光鲜，却让我想起拆掉辅助轮后的那段路。地面的坑洼是真实的，风是真实的，我摇摇晃晃但始终没有倒下去，也是真实的。旅游教会我的，不是怎样摆出好看的姿势，而是怎样在陌生的路上稳住自己的重心。

有一次在山区，大巴抛锚在半山腰。乘客们下车，站在路边等救援。有人抱怨，有人打电话，我却走到路沿，看对面山脊上蜿蜒的梯田。太阳正从云层里漏出来，把水田照成一面面碎镜子。那时候我忽然明白，旅游中那些意外和停顿，就像学骑车时突然出现的石子路。你可以停下来骂一句，也可以握紧车把，让车轮碾过去。石子会硌得车子颠簸，但颠簸之后，路反而记得更牢。

现在我偶尔还会骑那辆自行车，虽然它已经旧了，漆皮脱落，链条有点涩。我骑到镇外的河边，看流水慢慢淌。有人问我，去过那么多地方，哪里最好。我想了想，说，是每次出发前那个晚上，我检查背包，把车票放进内衣口袋，然后关灯躺下，心里装着明天要去的那个地方。就像小时候，我推着自行车走到院子里，清晨的露水还没干，父亲在门口看着我。我知道辅助轮已经拆掉了，但我不怕，因为槐树就在前面。